农历五月初五
第一缕晨光越过长白山巅的雪线
松嫩平原上的露水尚未散去
吉林大地
已在一缕艾草的清香中缓缓苏醒
……
这并非某一个地域独有的节令。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,姑娘们正将秋千绳系上高大的白杨;在伊通满族自治县的大街小巷,小贩叫卖着宝葫芦剪纸;在松花江畔,龙舟的鼓点已隐隐擂响。从东部长白林海,到西部大沁他拉草原,同一个节日被不同的民族以各自的方式庆祝着,又在精神深处遥相呼应。
这,便是吉林端午的独特之处——它从来不是单一的民俗展演,而是一幅多民族共同绘就的文化长卷。
纸葫芦承载的祈愿
满族民间将端午节称作重五节、药香节。关东苦寒,不宜种植葫芦,先民便以纸代之,用彩纸扎出葫芦的形状,悬于门楣。
在九台,蔡氏纸葫芦扎制技艺已传承四代。从选纸、做蜂巢,到润染、扎型,十余道工序中,每一只纸葫芦都暗合着“上虚下实”的审美理念与“五行”的哲学意蕴。纸葫芦,谐音“福禄”,高悬门楣,既是对安康的朴素祈愿,也是寒冷之地对温暖南方的一种文化想象——不能种葫芦,便以双手造出葫芦的形状,让祝福不因地理的局限而缺席。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,更是一种文化的韧性。
秋千架跃动的向往
而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,端午则呈现出另一番风貌。
跳板与荡秋千,是朝鲜族妇女最喜爱的传统体育活动。跳板两端,两人交相蹬板,此起彼落,于空中完成屈腿、旋转、空翻等动作;秋千架上,姑娘们身着彩裙,高高荡起,奋力踢响悬于空中的铃铛。
这两项运动于2006年一同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几百年间,打谷场上的秋千架始终高高矗立——那不只是简单的娱乐,更是一个民族对天空的向往,对生命力的赤诚礼赞。
还有那经“千锤百炼”而成的打糕。
朝鲜族有句俗语:“夏天吃打糕,像吃小人参。”每逢端午,人们将艾蒿揉入糯米,在木槽中反复捶打,直至糕体筋道绵密。
那一声声捶打的节奏,何尝不是一个民族在历史长河中不断锤炼自身的隐喻?
端午节的文化意蕴
吉林端午的丰赡与深邃,正在于此。它不是单一文化的独白,而是多民族文化的交响。历史上,中华北方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,农耕牧猎,地域间、民族间的交流与融合,逐渐形塑出今日吉林鲜明的地域文化。端午如同一面镜子,映照出这片土地上千百年的文化相遇与融合:汉族的粽子、满族的纸葫芦、朝鲜族的打糕与秋千,各自保留着鲜明的个性,却能在同一个节日里和谐共生。
而贯穿这一切的,是一条更为深沉的精神线索。
龙舟竞渡的起源,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的龙图腾祭祀。至春秋战国,它被赋予军事训练的功能;屈原投江之后,百姓“竞渡打捞”的传说又为其注入了深沉的家国情怀。当龙舟在松花江上劈波斩浪,那鼓声里回荡的,是千百年来对高洁与忠诚的不绝追怀。吉林省民俗学会荣誉理事长施立学曾说:“端午节是民族文化的活化石,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与文化记忆。”
这便使人想起那位行吟泽畔的诗人。
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——屈子以一身清白对抗浊世,以决绝一跃成全理想。后世无数文人俯首仰望这千古诗魂:司马迁赞其志“虽与日月争光可也”,李白落笔“屈平辞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”。从龙舟竞渡的鼓声到民间习俗中的生存智慧,处处彰显着中华民族的创造力与凝聚力,也处处回荡着屈子遗风——那份对高洁品格的坚守,那腔对家国故土的热忱,早已融入端午的精神血脉,在松花江的波涛中奔涌不息。
艾香过塞北,文脉永流传
这便是吉林文脉中的端午——它既是时间的刻度,也是空间的坐标。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黑土地上,端午不只是一个节日,更是一部流动的文化史。汉族粽子里包裹着对先贤的深沉追思,满族纸葫芦里藏着对“福禄”的朴素向往,朝鲜族秋千上荡着对生命的热情礼赞,它们如同松花江的众多支流,各自奔涌,却最终在同一方向上汇聚成浩荡的主流。
时至今日,吉林的端午正以新的方式延续着古老的传统。如今,每年600万个精美的纸葫芦,不仅挂满九台的街巷,更远销东北三省以及内蒙古部分地区;朝鲜族跳板与秋千由节庆游戏发展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;龙舟赛从民间竞渡迈向全国性赛事……传统从未凝固,它始终在生长。
当我们谈论吉林文脉,我们谈论的不是博物馆橱窗里的静物,而是活在每一个端午清晨的艾草香气里,活在每一串纸葫芦的彩纸间,活在每一次秋千荡起的高度中的那生生不息的文化记忆。
一江松水,千年端午。在这里,艾香浮动、文脉流传,那道自汨罗江畔起身的诗魂,岁岁归来,从未远去。
编辑:吴蕾 复审:丁石磊 终审:孙宏宇